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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字不慎,一字千金——著作權糾紛中的字體侵權若干問題淺析
發表時間:2018-10-29 發布者:Admin 點擊率:1253

浙江中行律師事務所陸國慶  汪文峰  徐沈斌

    【摘要】  漢字是中華民族的瑰寶,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字體愛好者對傳統漢字的字形進行創意設計,各式各樣富有美感的字體層出不窮,呈現出百花爭鳴、百家齊放的格局。然而,由于知識產權意識薄弱,經常出現未經許可字體商用的現象,由此引發的著作權權屬、侵權糾紛也越來越多,字體使用人因其用字不慎行為,最終也承擔一字千金的法律后果。目前,對于字體單字是否享有著作的認定眾說紛紜,并沒有統一的定論,字體單字侵權仍是一個頗具爭議的話題。本文根據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結合司法實踐中關于字體單字侵權認定的不同觀點,對于字體單字是否具有著作權等相關實務問題進行探討與交流。

    【關鍵詞】  字體  美術作品  計算機軟件  公知字體

    案例介紹:A公司系紹興一家知名黃酒企業,具有極高的市場美譽度。B系某書法美術作品的著作權人,開發字體軟件供公眾使用。C公司系一家運營公司,B授權C公司使用其完全享有著作權的字體及美術作品,并特別授權C公司獨立負責對外授權許可使用及維護著作權的一切權利。2010年年底,為了適應市場需要,A公司上市一款新型的黃酒商品,命名為“四季花雕”,并委托設計公司對該款黃酒商品的瓶貼進行設計。2011年8月,B以A公司侵犯其美術作品著作權為由,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A公司停止侵權并賠償損失。經A公司核實,該“四季花雕”文字系設計公司在中國設計網免費下載的字體軟件生成,且下載時無任何關于禁止或限制使用的聲明。在案件審理過程中,B撤回起訴。2018年3月,C公司再次以A公司名下黃酒商品上的“四季花雕”字體侵犯B的著作權這一同一理由向寧波市鄞州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A公司立即停止復制、發行印有“四季花雕”包裝的產品并賠償損失。筆者接受A公司的委托后,根據A公司提供的材料以及結合當前關于字體侵權認定的不同觀點,發表如下答辯意見:1、C公司主張的“四季花雕”四字筆畫、結構簡單,筆畫特征與現有公知字體相比不具有區別性特征的獨創性,該字體字庫生成的字體單字無著作權;2、A公司使用的字體來源于字體字庫,而非B的字體原稿,字庫屬于計算機軟件,而非美術作品,未侵犯B字體原稿的著作權;3、涉案的字體字庫可從網上免費下載,且在下載時沒有關于字庫使用的權利限制的文字或提示,該事實證明B對網上的字庫無權利要求,故請求法院駁回C的全部訴訟請求。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涉案的字體單字是否具有著作權,下載無任何權利限制的文字或提示的字體后進行商用的行為是否構成著作權侵權。目前,本案并未結案,尚在審理中。

    當然,筆者提出的上述答辯意見僅是根據案情,從維護當事人角度所作的對我方當事人有利的陳述,并不是有關字體侵權認定的定論意見或主流觀點。對于本案爭議焦點的爭議事項,鄞州區法院尚未有明確的結論,但該案作為較為常見的字體侵權糾紛的典型案例,我們還是能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對于字體侵權的司法實務研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實踐中,在字體侵權糾紛案件里,關于字體字庫屬于何種作品,計算機軟件生成的單字是否享有美術作品著作權等問題并未形成統一的意見,莫衷一是。在法律對字體單字的權利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下,對商業化使用字體單字的行為進行如何認定,是我們需要共同探索的一個難題。

    一、著作權糾紛中的字體概述

    1、字體的語義概念

    字體與我們的工作、生活息息相關,我們見到的每一個文字都有一定的風格,且形態各異,但均富有美感。對于字體的定義,百度百科解釋為文字的外在形式特征,是文字的風格,文字的外衣。《現代漢語詞典》對于字體的解釋有3種,一是同一種文字的不同形體,如漢字手寫的楷書、行書、草書,印刷的宋體、黑體;二是書法的派別,如歐體、顏體;三是字的形體[①]。據此,我們可以看出字體與文字的形體、造型有關。根據文字的形體不同,分為不同的字體,即字體是具有某種相同風格的文字所組合而成的文字集合體。目前,字體的種類繁多,風格樣式各具特色,筆者在“字體天下”[②]網站中點擊索引詞“中文字體”,可以搜索到3095個字體,例如鉛筆體、夢巷字體、造字工房喜月體、經典繁中變、經典圓體等(字體造型效果見下圖)。

    2、著作權糾紛中的字體認定

    正如前文所述,當下可供公眾選擇的字體很多,各有千秋,但上述字體均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是具有與之相對應的字體字庫。在著作權糾紛中,涉案的文字往往是通過該等字體字庫在計算機上生成的,這也是本文討論的對象。

    著作權糾紛中的字體一般由手寫的字體原稿與數字化的字體字庫兩部分組成,字體字庫是數字化的字體原稿,且字體原稿轉化成字體字庫需要經過一定的程序。例如方正公司的字庫制作需要經過多道程序,根據方正公司在(2011)一中民終字第5969號案件中的陳述,其設計字體,先由專門的設計團隊設計出風格統一的底稿,再借助計算機設備,將字稿掃描到存儲設備中,經過高技術處理形成數據代碼,再進行數字化擬合,按字體的統一風格對字體單字進行調整,對于無法用計算機調整的部分,再由專業設計師進行人工調整,經過上述的程序后再對校對后的代碼加殼,形成供公眾使用的字體字庫。據筆者了解,目前在網絡上可知的字體從原稿轉化成計算機字體字庫都要經過類似的程序,掃描、數字化擬合、人工修字、整合成庫、對字稿設定坐標數據和指令程序等處理方式和步驟,完成字體的數字化和字庫化轉換,最終形成由統一風格和筆形規范構成的整體字庫內容。

    在著作權字體侵權糾紛中,權利人一般以被控侵權人商業化使用字體字庫生成的文字侵犯字體原稿的權利為由,提起訴訟。在該等糾紛案中,存在著字體單字的商用行為是否侵犯字體原稿或字體字庫的權利,或者字體原稿或字體字庫的權利能否及于每一個單字的爭議。在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下,筆者認為,應當從著作權法的法理出發,從著作權的角度來分析字體原稿與字體字庫的性質,從而確定字體單字的法律屬性。

    二、字體原稿與字體字庫的法律屬性

    1、字體原稿屬于美術作品

    作品是著作權的客體,作品的表現形式多樣化,例如書籍、繪畫、帖本、照片、電影、電視節目等都屬于作品的范疇,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因此,作品是著作權保護的對象,字體原稿若要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必須符合作品這一大前提。我國著作權法上的作品是指文學、文藝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創造成果[③]。為了使作品的概念與范疇能夠得到更好的理解,著作權法在對作品范圍的說明時采用了列舉的方式,著作權法第三條明文規定了包括文字作品、口述作品、藝術作品、美術與建筑作品、攝影作品、電影作品、計算機軟件等在內的八種作品。從法條的條文內容上看,顯然,字體原稿不在上述列舉的范圍之內,故字體原稿從表面上理解并不屬于著作權法明示的保護客體。但《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四條第八項規定:美術作品,是指繪畫、書法、雕塑等以線條、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構成的有審美意義的平面或者立體的造型藝術作品。字體原稿是通過手寫而成的具有特色的字稿,從該角度上考慮,應當屬于書法作品,而書法作品又屬于美術作品,故在司法實踐中字體原稿屬于美術作品的范疇。當前,字體設計者在創作出字體原稿后,一般都會根據國家版權局制定的《作品自愿登記試行辦法》中的規定向各地的版權局申請作品登記,作品登記的類型為美術作品。

    2、字體字庫的法律屬性

    從著作權法的條文來看,字體字庫顯然也不是法律明文規定的八種作品之一,那么字體字庫是否屬于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呢?目前,無論是理論界還是實務界,均認可字體字庫屬于作品范疇,受到相關法律的保護,但對于字體字庫屬于何種作品仍存在一定的爭議,形成兩種不同的意見,一是美術作品說;二是計算機軟件作品說。

   (1)美術作品說

    持有該種觀點的專家與學者是從美術作品的構成要件上考慮的,認為字體字庫在形式與實質上均符合美術作品的條件。例如,何淑平在《單字字體與字庫的著作權法律屬性探析》一文中提到“字庫中的所有單字字體具有統一化的表現風格和表現形式,使字庫具有整體的識別力和可區別性,能夠滿足著作權法獨創性的要求,可作為一個整體予以保護”[④]。另外,在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的(2003)一中民初字第4414號民事判決以及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的(2005)高民終字第443號民事判決中均有類似的認定。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此案中認為,涉案的方正蘭亭字庫中的字型是方正公司獨立創作完成的文字的數字化表現形式,是由線條構成的具有審美意義的平面造型藝術作品,屬于我國著作權法規定的美術作品,受我國著作權法的保護。同時,在該案的第二審階段,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亦認可北京一中院的認定,認為方正蘭亭字庫符合著作權法規定的美術作品的條件。在該案中,北京地區的法院認定字體字庫屬于美術作品,且該案是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決,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2)計算機軟件作品說

    持有此種觀點的專家與學者著眼于字體字庫的形成過程,字體字庫是字體原稿經過數字化處理并通過人工和計算機的調整后生成的,一般以“ttf”格式存在,且在計算機系統上運行。鑒于字體字庫依賴于計算機運行、顯示,從該種意義上來說字體字庫屬于計算機軟件。在司法實務中,持有該觀點的學者居多,且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的支持。雖然在前述的(2005)高民終字第443號民事判決中,北京高院否認了字體字庫的計算軟件屬性,認為方正蘭亭字庫在計算機上的運行規則與計算機軟件的運行規則不一致,字體字庫是依附于其他軟件運行的,經由其他軟件調用后才能生成單字,故字體字庫不屬于《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所規定的程序。但在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2010)民三終字第6號民事判決中,最高人民法院認定字體字庫符合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且屬于計算機軟件作品。最高院認為字體字庫運行并生成單字,是字型輪廓構建指令及相關數據與字型輪廓動態調整數據指令代碼結合的結果,符合計算機軟件的判定標準。

    就字體字庫的性質而言,筆者也更傾向于計算機軟件作品說。首先,筆者認為對于一些法律無明文規定的爭議性問題,在司法實務中,生效判決是最有權威性價值的參考資料,可以作為辦案的參考依據。從先前提到的兩份生效判決來說,北京高院的判決在前且是2005年作出的,時間較早,而最高院的判決在后,應當認為是最高院對北京高院的觀點的糾正,兩相比較,應當以最高院的最新認定為準,即字體字庫是計算機軟件作品。其次,眾所周知,著作權法中的美術作品要求具有線條或色彩等內容,而字體字庫均由計算機指令及相關數據構成,不符合著作權法意義上美術作品的構成要件。因此,就美術作品與計算機軟件作品而言,筆者認為認定字體字庫為計算機軟件作品更適宜。

    三、字體單字的性質與獨創性判斷標準

    1、字體單字的性質

    從前文的分析來看,字體原稿屬于美術作品,字體字庫屬于計算機軟件作品,但無論是美術作品還是計算機軟件作品均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尤其是計算機軟件作品,還受到《計算機軟件保護條例》的保護。字體單字系計算機軟件調用運行后產生的,與字體原稿、字體字庫之間有一定的關聯性,但字體原稿所享有的美術作品著作權以及字體字庫享有的計算機軟件著作權能否及于字體單字呢?

    第一,字體字庫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計算機程序,是計算機軟件作品,軟件著作權保護的是軟件中的程序代碼。而字體單字雖然是由字體字庫生成的,但顯示在載體上的是有一定風格的文字,并不是字體字庫中的程序代碼。顯然,字體單字不屬于程序代碼,字體單字的外形也不受軟件著作權的保護,故顯示在載體上的字體單字不能等同于字體字庫,字體單字不屬于計算機軟件作品。

    第二,字體原稿作為美術作品的一種,被著作權法所保護,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本文討論的字體單字系計算機軟件生成,并不是直接復制于字體原稿。事實上,字體字庫生成的字體單字與字體原稿中的單字相比,雖然在肉眼識別上并無差異,但不具有一一對應關系。因此,字體單字也不能等同于字體原稿。

    綜上所述,字體單字與字體原稿、字體字庫之間雖然存在著聯系,但并不能夠混同,具有區別性。字體單字并不因字體原稿或字體字庫具有著作權而當然享有著作權,字體單字需要滿足著作權法上的獨創性要求,在構成美術作品的前提下,才能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

    2、字體單字的獨創性爭議

    誠然,由于漢字本身具有一定規則的形狀,筆畫的順序、位置也相對固定,字體設計的空間并不大,只能對筆畫的粗細、長短稍作修改,否則就會出現錯別字。鑒于字體的設計均來源于漢字且改動不多,則經相關計算機軟件調用后生成的字體單字是否具有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獨創性,存在著爭議。

   (1)字體單字不具有獨創性

    該觀點比較常見,尤其在2011年前后字體著作權糾紛頻發時期,更是經常以此來對抗著作權人。部分學者認為從不同字體單字之間的風格來看,因漢字的筆畫組合相對固定,不可改變,不同字體之間相同單字的差異性不大,將兩個字體單字進行分開放置,并不能從兩個字中明顯分辯出各屬于什么字體,從而否認稍加設計的字體單字具備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獨創性。再者,字體設計必須符合國家標準,即GB2312-80現代漢字代碼,俗稱漢字國標碼。在字體設計時,不允許脫離該涉及6763個常用漢字的國家標準,字體設計者的創意空間較小。此外,在字體原稿中的手寫字成為可在計算機上使用的字體或已數字化為機讀符號時,不允許脫離國家標準和人們的閱讀習慣,字體原稿和字體字庫所體現的字體需要整體風格的協調統一,字體單字設計空間之小可想而知。因此,字體原稿和字體字庫中的單字不具有區別于其他字體單字的獨特性特征,不同字體原稿或不同字體字庫中的相同單字比較,其字體單字的獨創性難以分辯和體現。

    此外,漢字具有表達思想、傳遞信息的功能,而字體是文字的載體,所以字體具有很強的社會性和公共品格。如果認定字體原稿和字體字庫中的每個單字都構成者作權法意義上的美術作品而加以法律保護,那么社會公眾時時刻刻都將面臨被控字體侵權的困境,更甚者將出現無字可用的尷尬局面,必然會影響漢字作為語言符號的功能性,讓社會公眾無所適從。試想一下,如果賦予字體字庫中每個單字以著作權,那么會出現這么一種情況:要么你自創字體,要么你手寫,要么你購買字體,否則就會侵權。可想而知,社會大眾自創字體不現實,手寫則會使社會倒退,購買則社會成本太高。所以如果賦予字體單字以著作權,必然會縮小甚至窒息社會大眾對漢字的使用空間,極大增加社會對漢字的使用成本,會產生壟斷漢字的后果,這樣必然會損害社會公共利益,也違背了著作權法的立法初衷。滿大街商鋪名稱、單位名稱等的字體均可能侵權,呈現處處有侵權的社會景象,顯見社會效果較差。所以,對字體的保護應當適度,字體原稿及字體字庫從整體上看具有獨創性,理應予以保護,但字體單字不同于字體原稿或字體字庫本身,字體原稿或字體字庫的權利也不及于字體單字,故而不應禁止公眾對字體中單字的使用。

    基于以上理由,該觀點支持者認為字體單字具有獨創性的法律依據不足,當然,從社會公共利益的角度分析也不宜認定字體單字具有獨創性。

   (2)字體單字可以認定具有獨創性

    在部分學者提出字體單字的獨創性否定說后,也有相當多的學者認為對字體單字的獨創性認定不能采用一刀切的手法,字體單字具備符合獨創性標準的可能性。

    一方面,字體單字是由專業字體設計師按照其創意在不改變漢字固有的筆畫、結構的內在特征下,對基礎漢字的線條、結構進行獨特設計而形成的,字體單字的設計過程可以體現出設計者的創造性。在創作過程中,設計者付出了勞動,字體單字的線條、結構等字形外觀也凝聚了設計者的智力勞動,字體單字當然屬于其形成的智力成果的一部分。通過word等辦公軟件、紙質材料等載體顯示的字體單字,從外形上看,仍是線條的組合,作者在橫豎撇捺等線條式筆畫的組合時加入其獨特的設計元素,該行為符合著作權法上的獨創性要求。

    另一方面,即使字體單字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其保護的也僅僅是文字的字形,而非文字相對應的字義。對字體單字的保護不會影響公眾對漢字的使用,也不會影響漢字的書寫標準。也就是說,認定字體單字具有獨創性,賦予其著作權,并不會影響他人正當使用漢字來表達一定思想,傳達一定的信息的權利。與此同時,著作權法在立法時即已兼顧作者與廣大使用者之間的利益,作者依照法律享有充分的著作權,但不禁止第三人對該作品的合理使用行為。因此,字體單字可以認定具有獨創性,獨創性的字體單字可以作為美術作品進行保護。

    關于字體單字的獨創性,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字體字庫或字體原稿是設計者即作品作者設計而成的,字體單字是若干設計字體單字中的一個或幾個,也是由設計者即作者對基礎漢字進行創意設計后形成的。字體設計者在對基礎漢字的間架結構進行修改時,融入與其他字體風格不一致的元素,最終形成獨樹一幟的字體,字體單字的設計是字體設計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若該字體單字具備著作權法規定的美術作品的構成要件,則該字體單字理應屬于以線條構成的具有審美意義的書法美術作品。

    筆者進一步認為,在字體單字符合著作權法作品獨創性的情況下,社會公共利益的考量并不是否認字體單字屬于美術作品的理由。第一種觀點過于偏頗,對于公眾在個人學習、交流中使用的字體而言,目前大部分的字體都是免費的,任君選擇,即使使用了某些盜版字體,也不會被字體作者追究權利。字體使用一般限制的是以營利為目的的商業使用行為,在商業活動中使用字體需要取得作者的許可,并按照作者的要求進行付費后使用。經營者使用字體能夠獲取利益,字體作者依照使用者的自愿原則獲得部分報酬,該行為符合等價交換的原則,也符合社會的公平正義。況且,在需要商業使用的情況下,社會公眾對字體也仍有選擇權,既可以選擇完全免費的宋體、楷體、方正黑體、方正書宋、方正仿宋、方正楷體等,也可以選擇付費使用作者未明示放棄權利的字體,不影響其正常經營活動。故對字體單字進行著作權保護不會造成對社會公眾領域的侵犯。

    3、字體單字獨創性的判斷標準

    著作權法中的獨創性過于抽象,很難讓人有一個清晰的概念,關于字體單字的獨創性判斷也未形成一個清楚的標準。在司法實踐中,字體單字的獨創性判斷一般從以下幾個方面考慮:第一是應遵循美術字藝術創作的規律,根據漢字的筆畫特征、筆畫數量、結構等特點進行考量;第二是將單字體現的藝術風格、特點與公知字體進行對比,看字體單字是否具有區別性特征;第三是將字體單字與其他作者設計的字體中的相同單字進行對比,看字體單字是否具有明顯的特點或一定的創作高度。在上述的判斷標準中,效果最佳的是將字體單字與其他公知字體中的單字進行對比,該種方式最為直觀,且結果更有公信力與說服力。

    本文中所謂公知字體指的是為公眾所知的字體,是社會公用且被公眾所常用的字體,任何人都可以免費、自由使用。目前,最常見的公知字體是微軟Windows系統中的辦公軟件Word自帶的字體,例如黑體、宋體、仿宋、楷體等。因字體單字的獨創性是建立在與公知字體中的相同單字相比,字形具有明顯不一致的基礎上的,所以,在字體侵權糾紛中,一般將涉案字體字體單字與黑體、宋體、仿宋等公知字體中的相同單字進行一一比對,從而判斷字體單字是否具有獨創性。

    筆者從法院裁判文書的內容來看,法院在審理字體侵權案件中也采用第二種判定標準,即若字體單字的筆畫特征與公知字體的相同單字相比不具有區別性特征,則認為該字體單字不具有獨創性,不是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當然不受著作權法的保護。反之,若該字體單字的筆畫特征與公知字體的相同單字相比有明顯的區別性特征,則該字體單字具有獨創性。筆者認為,雖然該種字體單字的獨創性判斷具有一定的主觀性,但在法律沒有明確判定標準的情況下,該種判斷標準不失為一種解決爭議的好方式。因為從社會大眾的角度看,若以普通人的視角看字體單字,該字體單字與公知字體的相同單字仍明顯不同,這也足以證明了字體單字的獨創性,該字體單字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也是無可厚非的。

   (1)筆畫、結構簡單的字體單字無獨創性

    在字體單字獨創性的判斷過程中,筆者認為字體筆畫、結構簡單的字體單字不宜認定具有獨創性。某些字體單字筆畫不多、結構簡單,創作的空間不大,由此也造成其設計出的字體單字實際與通用的字體并無明顯區別。例如利方宋體中“十”字與宋體的“十”字(詳見圖一),阿利達黑體中的“見”字與黑體中的“見”字(詳見圖二),兩相比較,該兩組字體單字在文字外形、筆畫布局上基本完全一致。類似該種創造空間不大且實際與公知字體無明顯區別的字體單字不具有顯著性。

  

(圖一)                                     (圖二)

    (2)與公知字體中相同單字無區別性特征的字體單字無獨創性

    字體單字雖然與字體字庫或字體原稿中的其他單字保持統一協調的風格,體現了原告創作該字體的筆畫特征,但若該單字筆畫特征與公知字體中的相同單字相比,結構特征兩者無明顯區別的,則證明該字的個性特征不明顯,未達到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美術作品的獨創性。還是以利方宋體為例,利方宋體中的“情”與宋體中的“情”相比(詳見圖三),不具有普通觀察能力可以識別的差異,故不能體現字體單字的獨創性。而今昔豪龍字體中的“霞”字與宋體中的“霞”字、與黑體中的“霞”字、與楷體中的“霞”字相比(詳見圖四),均具有明顯的不同,而該等差異之處足以說明該字體單字的獨創性,體現了人無我有的創造性特征。

(圖三)

(圖四)

    結語 ;在字體侵權糾紛中,一般都是以字體單字侵權為主,字體使用者往往不關注字體字庫使用的限制條件,直接進行商業化使用,此使用行為對字體的作者構成著作權侵權,行為人也將為此付出金錢上的代價。但由于創意字體以公知字體的字形為基礎,并不是每一個字體單字都能具有獨創性,構成著作權法上的美術作品實,因此,筆者認為,在處理該等糾紛時,在對涉及的字體單字進行判定時,應當對字體單字加以區分,堅持具體單字具體分析,不同單字不同判斷的原則,真正實現著作權法意義上的公平與正義。


 

    ①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紀念版》,商務印書館,2012年11月第6 版,第1730頁

    ②“字體天下”的網址:http://www.fonts.net.cn/

    ③ 吳漢東:《知識產權法(第四版)》,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9月第4版,第26-27頁

    ④ 何淑平:《單字字體與字庫的著作權法律屬性探析》,知與行,2017年第5期,第51-55頁

    ⑤ 張玉瑞:《論計算機字體的版權保護》,科技與法律,2011年01期,第59-66頁
    ⑥ 何煉紅 宴亮敏:《計算機字庫單個字體不宜受著作權法保護》,政治與法律,2012年第6 期,第113-12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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